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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X阴蚀王】人间十日 5

松花酿酒:

四个字解释更新拖延,江郎才尽。


四个字预防弃坑被打,江郎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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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仙人是无梦的。


 


因此当杨回记得那个阴潮逼仄的牢房,翻腾而来的,是梦境。。


漫漫长夜中,她噩梦连连。自己亲手将女儿一个一个推入深渊,她看得到女儿眼中的惊恐与责难,心中的悔恨如银针般绵密覆压而来,骤然窒息,幡然惊醒。


醒来便是四面高墙,囚窗外是晨曦初乍,牢狱内的稻草也蒙了冰冷的光亮。


杨回起身踉跄了两步,多年不曾有如此感念,心绪一时恍惚,竟念了一句,看座。


待触到伸来的手臂,杨回才顿感有异,一转头,竟是阴蚀王。


 


师姐怕是多年未曾入梦了。


杨回冷冷抽回手,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设计将我打入大牢仍不罢休,莫非是要看我人头落地才心满意足?


阴蚀王却未曾接话,面上携带着浅浅笑意,恭敬又勤勉,自顾自道,我可是时常在梦中与师姐相会。


阴蚀王!大胆!杨回目光如炬,即便在此情此景杨回的怒意显得有些滑稽,却因为过于凌厉,眼神扫过去阴蚀王不禁也敛了笑意。


他看着杨回的神色仍是平静的,缓缓道,自然不是,我从无意伤害师姐,不过想拿回些许本应属我之物罢了。


杨回冷笑一声,倒不知是何物?


 


天下。阴蚀王说得坦然笃定,杨回虽知他温文尔雅下具是口蜜腹剑之计,却在此刻仍觉得有些旧日思绪,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对方摇首打断——


——天下,和你。


 


沉默之中,杨回看到狭小高窗之外霞光四射,此时整个人间正是旭日东升之际,万物回暖,坐井观天一般瞭望出去,人间如同缩于一隅,却又仿佛于一隅之中寄寓无限,煞是奇妙。


你我之间的恩怨,却为何要将我的女儿牵涉其中?


质问间杨回猛然回首,却见狭隘的牢房中空荡晦暗,早已不见阴蚀王其人。


杨回叹了一口气,她似乎从未是一个好的母亲。她花了近乎无穷的时光,试图做一个合格的三界之主,而其余万千,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回想,她内心有些震颤,无论代价如何,她都要护得女儿平安。


 


坐在囚车内游街的场景,杨回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发生在自己身上。堂堂王母,三界都曾于她掌中,此刻,却如同过街老鼠一般,看周围百姓对自己评头论足,或唏嘘,或快意。


杨回的内心怔忡须臾,昂首眺望朗朗碧落。


这并非她首次囚于阴蚀王之手,她仍记得那时自己的愤慨与怨怒,也记得试图彻夜冲解阴蚀王对自己法力的困顿,更记得当一切尝试都归于灰烬时,心中黯然而生的平淡绝望。


然而彼时清晨莹露之时,鹿则持劈风踏雨,斩碎牢门,将杨回护于身后,长剑直指阴蚀王。


鹿则持向来宽厚温和,眉角眼梢都揉着轻暖笑意。但那一刻,杨回看他目如星石,辟石裂玉,周身生起烈风,如刀锋般席卷而起,长鞭般将阴蚀王团团缚住。


阴蚀王被困风中,目光却迟迟逡巡于杨回的视线上,静默地注视她对鹿则持的凝望。


 


阴蚀王合了眼,周身风穴渐次熄灭,他的声音缓慢轻微,却清晰分明,道,我一生从未曾认输,但如今,我确是输给了你。


言罢,阴蚀王霎时消弭无踪,只留了半句输给你的余音,仍在风中悠荡。


 


彼时的鹿则持,却再不会在此刻救她一次了。


 


师姐。


阴蚀王的声音跃然而起,杨回凝神,见他果然裹了披风,高高悬于云间。


师姐可曾记得,也如此将我囚于掌中,如今,你我两两相清。


杨回冷哼一声,你将人性命弄于股掌,名下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将你囚禁自是替天行道,是你罪有应得,与此时此刻,岂可同日而语?


阴蚀王朗声笑了起来,师姐仍是伶牙俐齿舌灿莲花,你说的,自然都对。然而说得再对,大可垂手相待,看是否言辞便能还你自由。


阴蚀王!你可曾看清我是谁!


熟悉的声音乍然想起,杨回蓦然回首,见竟是女儿橙儿在远处傲然呼喊。杨回内心颤抖分毫,握住囚车,竟不禁扬声呼喊,快走!


然而阴蚀王与橙儿都较自己更快,已然倏忽间划过天边,再无踪迹。


 


下一刻,她似乎就身处人间一处平安之所。她长久以来都在挂心女儿安危,却未曾想到,自己却是被女儿略施巧计,换得平安。


看到自己的女儿与情郎一一站在自己面前,羞怯忐忑却又安定坚然,杨回内心一时五味杂陈。她统管三界,向来坚信无规矩不成方圆,而规矩便是一条线,整齐干净,若不是在这一侧,便是在对立一侧。


仙人不得直接插手职责以外的人间事。


不得行恶,不得偏袒徇私。


仙人不得与凡人相恋。


千百年来,她恪守仙规,也教导女儿恪守仙规,如今,却落得如此田地。


平心而论,大概都是自己的错棋,才使现状至此。但如今女儿们看向自己,却仍是依恋与欢欣,毫无不满。


她们此刻伏在自己怀中,仿佛仍是天真无邪的孩童。


 


人群散去,自己的小女儿却缓步而行,留了下来。


你有话要问我。


女儿点点头,眼角仍有未拭去的泪水,目色晶莹,软软看向杨回,轻声问,母后,仙人并非无情,却为何不可与凡人相恋?


杨回伸手轻揉她眼角,道,人有欲,有恶,有罪,有利,人性之中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在未得仙身之前,有太多瑕疵。但爱过于强烈,也过于轰然,是人是仙,都难免迷失其中。若得仙身,两方心绪清雅,即使陷入情爱,也仍有自持,清醒视物。但若与凡人于情中多有牵涉,则极易如坠雾中,是非不辨。


我不信。


你们姐妹七人,相遇倾心之人,或许皆为君子,但世间诸多小人,诸多恶徒,一旦情陷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紫儿的面色仍有犹疑,杨回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开了窗,窗外阳光灿烂,弱柳扶风,一片泥融沙暖的迟日江山。


 


你如何看母后为人?再开口之时,杨回声中带了几分忐然,并未回头看自己的女儿。


……至理至坚。


若是我,从前也曾遇到一个人性良莠不齐之人呢?


紫儿一时惊诧不已,脱口追问,后来呢?


后来他更名换姓,唤作阴蚀王。


 


 


饶是在堂庭山颠遍望白雪皑皑,杨回也仍记得彼时在人间被困于囚笼时内心的焦灼。


王明月立在她身侧,与她同望枯枝败雪。


杨回伸手折断枝丫,积雪浅浅覆于手背之上,又缓缓融化。雪水顺着指尖跌落在自己裙裾之上,她轻抖玉指,突然开了口,那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便离开了。


王明月看着她的同人,温然侧头,是何问题?


你与我之间的恩怨,为何要将我的女儿一一牵涉其中?


王明月看着杨回淡然一笑,你向来不吝以恶度我,为何此刻却止步了?利用七位仙子的缘由简单不过,因为你在意她们,我却不在意。


师弟,你当真是个恶人。


王明月仍笑着看杨回,认真答道,于你而言,我当真是个恶人。



人间十日 4

松花酿酒:

肆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前面写几句话。


首先,从来没想过这个CP的文会有人特意来看,所以感谢大家,让我感觉从北极走到了……北极圈。(*╹▽╹*)


然后是正事,文里有很多私设,有一些是特意加的背景故事,有一些是我不记得原剧里的细节了(而我不打算再去刷一遍这个剧了,潘老师造型具有过强杀伤性)。所以比如他们先前修炼所在的地方,门派,师兄弟的名字,这些都是加的,而后来大决战的地点以及其他细节,就都是因为我不记得电视剧的情节随便编的了(我只能隐约记得跟七个女儿和一块石头有关系)。


再一个比较重要的私设是三界的状态,我没有沿用上古神话里对王母和神仙的设定,一个是因为王母其实比较早有,山海经之类的里面都有记载,大致属于这种上古神话体系,但玉帝是道教的神仙,这俩理论上来说可能原本不是一个次元来着。另一个是因为上古神话比较有原始感,想象很奔放,气势也很宏大,我写不了……所以在这个文里面基本上在这个点上私设如山。文里的三界状态基本就是人间的放大化,玉帝之前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最后是鹿吴山打赢了,夺了三界,杨回鹿则持成亲,自立为王母玉帝,执掌三界。而阴蚀王自立为王,基本属于要造反的这种设定。阴蚀王的性格前面看起来会比较




非常)
OOC,这个最后完结(如果能完结)的时候会再提一下,希望能兜住。


当然了最大的私设是结局,捂脸。




以上。


(话非常多了)


再次拜谢大家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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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他。


记忆潮起潮落之间,杨回记起了太多年前的那场激战。那场鹿则持与自己一同前去,却只有自己独返天庭的激战。因鹿则持以身殉道,玉帝陨落,天庭一时无主,三界动荡祸乱丛生。她以重伤之身,挺身独起,稳朝堂,定四方,耗费心神无数,方才使得师父与师兄手中的三界重归安宁。杨回记得那段孤独而黑暗的岁月,她独身一人面对八方奸诈,女儿尚且年幼,需要悉心回护。她几是殚精竭虑,才如履薄冰地走了过来。


太过艰险,也太过疼痛,杨回不愿多思,而这些,是败面前之人所赐。因此,她看向王明月的眼神更多了三分凛冽。


王明月手中仍持剑与杨回相对,神色却坦然平静,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如常回答道,我没有杀他。


他眸光径直看着杨回,目光温和而略带笑意,仿佛两人正在忆旧日念童趣。看了她片刻,王明月补充道,我没有杀他,是你们想杀了我。你们法力不敌,鹿则持想与我同归于尽,却也未能做到,只是牺牲了自己的元神,将我困于泽更洞中五百万年。


杨回怔忡了须臾,定神回忆了少顷先前涌入脑中的场景,有些惊讶地意识到,他说的,其实竟是事实。


杨回定了定神,朗声驳斥道,若不是你作乱三界,我与师兄又何须与你决一死战?


王明月眼里仍噙着笑意,温和无害。


我并未想作乱三界,我也从未祸乱三界。我彼时所做的,不过是寻遍了四方不满鹿吴统治的人,意图推翻你与师兄的政权。


杨回又是一惊,她从未料想到对方会如此坦诚,一时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师姐,不如你我先将剑收了罢。


两方确是都并未有要动武的意思,但王明月倏忽间突兀这样提起,杨回仍觉得有些无措,带着些微的敌意看向他,沉默半晌,最终却只是问道,为何?


王明月笑意更深,转头指了指远方的云霞道,收了剑,便可赏片刻晚照了。


杨回看着他,他的眉目仍是王之鹤的样子,仿佛千百万年他并未老去太多。她的记忆仍是零落散乱,但是在凋零的记忆之中,她徒劳地追寻了许久,仍只能寻到王之鹤的狠辣偏激,他千方百计推翻师兄的王权,试图取而代之。他也无所不用其极,手段毒辣狠厉。然而,他所做的事,归拢起来,却仿佛的确是他方才所说的话。而他方才所说的话,竟让杨回在恍惚间觉得,那并不是一件过于……罪过的事。


但那分明是一件分外罪过的事啊。


杨回此刻有一种奇异的错觉,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王之鹤,他如自己所言,是一个叫王明月的人。


饶是如此,这并不代表过往的阴暗与诡计便可一笔勾销,他仍是王之鹤,也是阴蚀王,是扰乱三界,令师兄殒身的罪魁祸首。罪无可赦。


然而她见对方似乎没有丝毫敌意,也意识到,即使对方内心深埋着与己为敌的火种,以自己此时的状况,怕也无力熄灭。因此思索过后,杨回收手含了剑气,手中的凌霄剑顷刻消弭。王明月也微微颔首,拢手将手中的长剑扫去。


 


夕照的霞光将王明月的侧脸映得和暖温柔,而另一面则谦定清和,看过去秀致挺拔,丝毫无法与阴蚀王其人做任何关联。


沉默横亘与二人之间,如江河静谧无声,将世界缓缓吞噬。


最终王明月开口叹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杨回有些诧异他此时的伤感,看去他的目光脉脉,却似乎在与这个世界告别。她心里蓦然轻颤,然而心中仍有着鹿则持那句“我自有对策”的余音回环,心底登时酸涩凄迷,便轻挑娥眉冷冷回答他,夕阳晚照不过万物将死一刻,不若朝霞万丈,带的是给三界的灿烂明光。


王明月知她内心仍持怨恨,只是笑了笑,是了,不过万物将死一刻。


 


两人坐了许久,直到斜阳远远地敛了余晖,没入深山之中。此刻远山如影,沉寂落寞,天色却纯澈柔软,渐渐覆落下来。星子寥落,干净地嵌在沉静的夜幕上,兀自闪烁着。


王明月抬了抬手,石桌旁的树枝上疏忽亮起一盏灯笼,仍是莲花的形状,色泽温和。继而长袖虚覆,桌上现出几盘别致菜肴。他似是看着杨回,又似乎是越过她看着远方的星辰,轻声说,师姐仙身未复,怕是还需要些饮食。


夜色乍起,山巅之上寒气尤甚,先前心神激荡未曾发觉,此刻平静下来杨回不禁打了个寒战。抬头看向王明月,在寒风中面色也分外苍白,一双薄唇仿佛都失了血色。


王明月仿佛猜到杨回心思,拂手间腕上便多了一件玄色披风,他将披风轻轻置于杨回身畔的石凳之上,起身说,师姐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杨回心里却突然五味杂陈,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师弟!


王明月驻足回首,静静看着她。


你究竟为何对师兄与我如此不满,一心要毁我门庭,取而代之?


月似玉盘,轻轻升了上去。王明月站得里灯笼并不远,却没有灯笼的光芒照拂,他面色仍是苍白的,笑容平静又凄然,垂眸答道,因为我未曾得到你,他却捷足先登。


杨回一愣,抬眸却见王明月的目光也从地上慢慢升起,与自己的视线交汇。他眼眸清明亮泽,坦白说,我一直误以为师姐倾心于我,未曾想原来只是一厢情愿黄粱一梦。梦醒时不想面对心痛,便骗自己说你爱的不是师兄,是玉帝。而玉帝这个位子,我王之鹤也坐得。


杨回玉指轻颤,低头见自己不慎碰倒了酒盏,琼浆玉液滴滴洒落在自己裙面上,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人间十日 3

松花酿酒:

叁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师兄,这便是猨翼山了。


鹿则持点了点头,心下却难免闻言生了几分憋闷。他与师妹红烛罗帐,自是怀了比翼双飞之心。而杨回与他也颇是亲昵了几日,晨昏言笑晏晏,温香软玉,鹿则持忆起仍觉心下生风。只是此时天下初定,尊师鹿长子又溘然长逝,未曾赌书泼茶几日,两人之间竟渐渐冷了下来。


朝堂之上他面对群臣,定四方纷乱,似是运筹帷幄,实则举步维艰;回到内室,却仍要面对妻子的疏离淡远。


这个玉帝,想来做得甚是委屈。


 


而那先前与自己一同修行的师弟,竟因主见不和堕入魔道,自立为阴蚀王,处处与天庭作对,扬言要灭三界,换苍生,搅个天翻地覆才罢休。


杨回为人坚韧果敢,时时自己看不透的势,经她点拨方显明朗;也时时有自己很不下的心,在听她云淡风轻般陈明利弊后,方能有赴东海之心。从前师父也曾对自己言,杨回敢决,与自己性情中的温定恰得补充,要自己遇事多与杨回商议,随她的决心。


执掌三界以来已是百年,鹿则持也处处依从师父之言,以杨回之意为先。她也确是指点江山之才,在她的辅佐下,四方清定,繁乱消弭,治下竟初现安和昌盛之态。


便独剩了这个阴蚀王。


 


唯独对这王之鹤,师妹却处处留情回护。几次可以斩尽杀绝的时刻,都因杨回的犹疑不决而错失良机……


思虑片刻,鹿则持轻叹了一口气,但师弟与自己同修百万年,莫说他对师妹有爱慕之心,便是自己,也能觉与之情谊深厚。此处犹疑,也是人之常情。


况且,此次师妹主动请缨,一同前来剪除此方命圮族,已能全然见得她一心赤诚了。


 


师兄小心,这猨翼山处处险石魔怪,杀机重重,阴蚀王将据点置于此处,定有缘由。见鹿则持站在风里沉思,杨回轻咳了一声,开口提醒道。


鹿则持回了神,见杨回神色稳然,便点了点头。


猨翼山山顶有泽更洞,传闻洞中有食人之兽,凶猛非常。


鹿则持仍是点了点头,看她嘱咐道,你也多加小心。


两人都知道,阴蚀王的落脚处,大约就选了这泽更洞内。猨翼山怪石嶙峋,山路崎岖,此时天色渐暗下来,两人纵然有法术傍身,又燃了一束不息之火在前启明,仍是前行艰难。待行至山顶,已是月色初起,月在梧桐缺处明。


 


杨回跟在鹿则持身后行走,足下多毒虫,身畔藏恶兽,二人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先后相依而行。杨回心知鹿则持对自己多有护擢,不觉有微微暖意汩汩流过,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抬头看今晚冷清的月色。


只是不知今晚,究竟会是如何的鱼死网破。


 


王之鹤自从化为阴蚀王,从前的偏激便成了狠辣,于人于己都毫不心软。大约也是他寻了什么旁门左道,阴蚀王手下喽啰与日俱增,功力更是一日千里。


即使如今与师兄联手,杨回叹了口气,怕也仍是胜数难定。


 


泽更洞黝黑无光,只有两人前方的不息之火仍微微燃烧着,浅浅光芒在黑暗之中划开涟漪,层叠深静。偶尔有受惊的蝙蝠成群结队从头顶掠过,饶是法力强劲,杨回也仍不禁缩了缩脖颈。


狭长逼仄的甬道走到尽头,便是开阔的洞穴,洞内晦暗潮闷,静谧非常。水流滴答,在洞中跌宕为回声,将人层层箍住。连自己与师兄此起彼伏的呼吸之声,也在这洞穴内显得绵密沉重。


仰头而望,能看到洞穴直通峰峦,月华如洗,透过缺口漏在石面上,像冬日的霜华。石板苍虬枯浊,如死去的树干般错落。


彷如师父的皱纹,与华发。


 


师姐,别来无恙。


阴蚀王的声音骤然响起,鹿则持后退一步,伸臂将杨回护与身后,自己挺身而对,执剑相向,朗声道,阴蚀王,今日便是你死期。


杨回的指尖在空气中浅浅划过,流光陡现,长剑青峰便于虚无中清晰浮现。


此剑剑身笔直,寒气逼人,剑气几乎凝霜斩露。行过处分云夺雾,似是将洞穴内空气都搅动纷扰。


 


流光剑,师父果然将这剑留给了师姐。


杨回却不接话,长剑横于身前,冷声道,共修百万年,要说的话早已穷尽,今日一来,只求一战,了结前尘往事。


希望师姐惜命,莫要将这性命,也一起随前尘了结于此。


杨回面容仍是清冷,缓缓说,只怕泽更洞小,盛不下我这魂魄轻灵。


阴蚀王通身玄色,原本戴了面具遮掩容貌,此刻他伸手轻触,面罩顷刻消融,而他的面庞则在月光下恍然清刻。


他仍是眉目文雅的样子,百年不见,唯有眼角裹挟了一丝不屑,除此,他仍是旧时模样。瞳仁深邃,眉眼柔和,长衫修身,器宇轩昂。


 


三人再无言语,霎时间便挑剑跃起。


剑锋相斫,发出金石碰撞的剧烈声响,在洞内回环,震得人腑内激荡。


三人修为皆有千万年之久,真正刀剑相向时,招式却分外古朴简练,毫不见繁复花哨。


阴蚀王剑法极快,剑中挟了他身内修为,锋芒灼人,在月光下剑锋似熠熠生辉。运剑送身,眨眼间剑尖便逼近鹿则持下颚。


鹿则持向后疾退,被阴蚀王剑气所迫,连连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而先前在身畔的杨回,则以剑格开阴蚀王锋芒,定身立在其面前。


阴蚀王手中剑气更胜,剑身泛起幽幽青色。而杨回手中的流光剑则隐隐流金,宛若散着融融暖意。


两剑各自划开剑势,阴蚀王持了一招万马齐喑,杨回则以海上明月对之。攸楠剑带着逼仄之气,由上至下,似是将杨回笼罩其中。而杨回的使力汇与剑尖,那一处灿灿星辰光芒渐浓,最终在一声清冽声响后,撕开青碧色雾霭,破茧而出。


这一招里二人皆凝了功法,阴蚀王剑阵被破,不禁摇晃了一下,退步站稳,看着杨回也蹒跚后退,以剑支地。


 


这百年间白云苍狗,三人功法已不可同日而语。这招阴蚀王虽败了下风,其法力却仍稳厚无量,杨回却已用出了半力。如此对阵下去,拆过二十招必定胜负立现,即使有三对杨回鹿则持,怕也不是阴蚀王的对手。


杨回身子立得直挺,面色如常,唯有握剑的指尖因胸内真气激荡而轻轻颤抖。


阴蚀王径直看向杨回,仿佛鹿则持并不存在,语气仍是清冷,慢慢道,师姐,你知道如今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只是事到如今,你已委身这个窝囊废,我连杀你都觉不屑。今日,就让你们自生自灭在这泽更洞中。


他挑了个剑花,竟有异兽破空而出。


 


是一只鹰隼俯冲而来,长翼遮蔽了月华,杨回眼前竟隐黑了一刹。


此鹰颇为凶狠,与二人缠斗起来,一时也难分难解。待杨回看清,才发觉它头上两侧皆生了长角,竟是一只蛊雕。


阴蚀王只侧身立在一旁,看二人与这巨兽打斗,面带讥讽,一言不发。


那雕被二人逼退,缩于一角,长啸一声。


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长夜,杨回陡然一惊。


两人错愕的这一霎之间,蛊雕便得了先机,跃起直重向杨回,待她回身,已是剧痛穿身而过。蛊雕的长角刺穿自己左肩,鲜血淋漓。


可惜一时间蛊雕只有暇攻击一人,它跃起之时鹿则持便掷出长剑,蛊雕一击得中,却同时也被剑锋所斩,身首异处。


 


见爱兽被斩,阴蚀王有几分愤恨,却立时收了情绪,复又执剑指向二人,道,还是小看了你们。鹿长子倾心相授,毕竟有些用处。


杨回忍着剧痛,暗自调理内息,字字铿锵道,师父对你何尝不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阴蚀王轻轻摇了摇头,却并未回答杨回,只是说,若我再用一招鹿吴山法术,便任杀任剐。


 


杨回被蛊雕所伤,胸中真气凝滞,一时间只得以蛮力与阴蚀王相对,几招过后,便以手抚膺,喉中腥甜,呕了一口血出来。


鹿则持见杨回伤重,焦急抚上她脉搏,片刻之后低声道,你万万不可再战。若是强行催动内息,怕将来都无从回转。


杨回口中仍有鲜血缓缓溢出,再开口声音喑哑撕裂,低沉断续,若是不战,就由得师弟为祸三界不成?


鹿则持握紧了她手腕,安慰道,我自有对策。


 


鹿则持清啸一声,洞内立时流光溢彩,金色满溢。只见鹿则持的身影慢慢淡去,而周身灵光乍起,慢慢凝为一粒金丹,又四散射为经纬网纹,席卷天地,将阴蚀王拢入其中。


阴蚀王四下挣扎,金色网格却柔软坚韧,任他如何吼叫劈砍,都不松动半分。


杨回的眼泪颗颗分明,坠在石板上发出滴答声响。在金色闪出的那一刻她便懂了,师兄将自己的灵丹催动,以自己的魂魄内核将阴蚀王锁在其中。封存了他的肉身,也封存了他的法力。


而他自己,则就此消弭于天地之间,化作了这朝霞一般的一道金光。


杨回软软跪在地上,胸中撕痛难当,心中悲恸更是如大浪层层打来,窒息难耐。她看着金色网格柔化为一片清透光晕,将阴蚀王囚于一个球体当中。想到世间再无鹿则持,再无玉帝,她也再无夫君,眼前不禁恍惚了一下,世间仿若一片空明虚静。再无生死,也再无爱恨。


向后仰落的身体被手下意识撑住,却又有一口血呕了出来。杨回再难敌撕心裂肺之痛,眼前一黑,再不知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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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东三百八十里,曰猨翼之山,其中多怪兽,水多怪鱼,多白玉,多蝮虫,多怪蛇,多怪木,不可以上。


2.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山海经》

人间十日 2

松花酿酒:

贰 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


 


杨回在梦境中浮逸了许久,梦中时光柔软无尽,似团团云朵将人合围而起。云中有丝缕金光,即使合着眼,也仍能感受到阳光温暖深沉。


大概是日沉西坡的时刻,心中的沉闷似要透胸而出,在暮色中撕裂,以凛冽雷电劈开云层,直击九霄。


 


师父鹿长子持了拂尘,淡然立在杨回身侧,看远处浮云散尽,斜阳略略而来,携着铜色,让两人在山巅的倒影都带着暖色的柔意。


鹿长子的声音却低沉清刻,是感喟又似是惋惜,缓缓道,则持稳重却显慈弱,之鹤强力而带偏激。若非你为女子,倒是你最为持重端方,刚柔并济。


那句“若非你为女子”回环旋绕,拉扯如一声清啸,将杨回缚入其中,任她如何挣扎,却都如在彀中一般无力。


惊醒时,杨回仍能够听到自己胸中的悸动,和内心愤懑的不甘。


 


窗外晨光熹微,夜霜初晞,莲花灯上的金色流苏湿软地贴在一起,在晨风中窸窣僵直地摇动。昨夜的火树银花宛若一梦,如同杨回那梨花满地般拾不起的记忆,都消散在夜风里。


抬头远望,山顶一片水泽之色,晶莹闪烁地映着旭日。仿佛每一滴晨露之中,都裹含着一个微弱初阳,也都蓄存了一个无限三界。


 


——三界之大,我杨回也上至穹霄,下达狱府,法力挥洒之处,枯木生春,地动岩摇。徒儿实是不明,师兄师弟皆可,为何偏偏我便不得?


 


穷思了片刻,杨回没能再记起任何与此相关的零星过往,便索性换了衣物,推门入院。


院落不过方寸之地,环顾便望得尽。石桌石凳上仍凝着霜雾,四周却草木如春。角落一棵巨树拔地而立,仰望竟能看到层叠深浅的绿色之中,仍有桃色花瓣点点,散落其间。与这人间世界分外冲突,格格不入。


 


夫人起身了。


杨回被这一句问候惊醒,转眸看到王明月玉身长立,站在柴扉之前,笑容温雅,神色恳切。


她欠了欠身,问眼前之人,这是什么地方?


王明月似乎并不介怀昨夜谈过的话,重述到,此乃堂庭山,在长州东端,脚下便是长州坊市,颇为繁华。若是夫人有兴致,黄昏可到城内一游。今日恰逢上元佳节,城中花灯如昼,鱼龙连舞,河灯纸谜,甚是热闹。


杨回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记起昨日此人对自己言及这堂庭山上有祝余草,食之不饥。想来这是座仙山,方才有在这寒冬时节仍然满树桃花之地。


 


——师妹你看窗外。


目之所及,桃花十里,整个鹿吴山上仿佛被漫漫桃花覆盖,纷纷扬扬,皆为桃色。风吹拂叶,落英缤纷,枝叶摇坠之中,内心也跟着酥软羞涩,莫名竟绯红了脸颊。


——不知师兄这是何意。


——还叫师兄?


低了头不再看他,却盯着自己鞋尖上金黄的凤尾仔细看了。凤凰于飞的样式,怕也是鹿则持特意选来的,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至于窗外的一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也算是他有心了。


只是自己,怕未必是哪个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贤妻慈母罢了。


 


鹿则持。


自己的夫君叫做鹿则持。


 


夫人?


杨回回过神,面前的人仍然淡淡笑着,探寻地看着自己。


她也报以微笑,轻声道,月上柳梢,人约黄昏,岁岁年年皆是如此。看多了也便觉得,普天之大,也不过是风景依稀似旧年罢了。


王明月侧头沉思了片刻,未置可否,却是问道,夫人可需要饭食?


杨回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听到对方的问话,内心竟有几分差异,仿佛吃饭饮水这件事,离自己很是遥远。


或者自己是个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仙人吧。


看到杨回自嘲的笑容,对方点头道,或许夫人在来路已经摘过了祝余草罢。


 


——这岂是祝余?分明是萆荔一丛,不知师弟奉之为贺礼,却是何意?


——不过想让师兄也品一番,这锥心蚀骨之痛罢了。


——王之鹤!


——杨回,此时连理,此刻王座,定会换得生灵涂炭,人间疮痍。待到那时,十株萆荔,定然都不及你们的刻骨悔意!


 


王之鹤仿佛与自己之间隔了邈邈雾气,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得面容。


他的声音凄切狠厉,透过远雾直逼心门。


而杨回心内,除了愤恨,竟有一丝……心痛?


那么这个师弟王之鹤,又究竟是什么人?


 


王明月耐心非常,只是静静站着凝视杨回的失神。


杨回在几次三番神游太虚之后,自然是愧疚万分,便拂袖请对方坐下,收了心思,径直看向对方深静的瞳仁,歉声问道,先生怎会独居于这堂庭山颠?


王明月释然一笑,低声道,堂庭山上草有祝余,兽有青鸟,传言为王母取食。在下久居人间,对这仙灵只是煞是好奇,不禁辟居于此,望瞻仙容一二。


杨回自知这都是鬼话连连,却也觉得自己并无任何立场去指责和拆穿,因此只是颔首道,只怕先生见了会失望,仙人与人怕也别无二致。


如此说来,夫人是见过了?


杨回一愣,道,庙宇处处,管中窥豹罢了。世人求香拜佛,不过为一个愿字,那么先生求仙,又是为何?


王明月的声音低沉苍茫,叹了一口气才言,不为达愿,只为解惑。


先生所惑何事?


人心。


 


——杨回,你告诉我,你究竟想我怎样?


——我想你永世不再见天日,世间清平,再无阴蚀王作祟。


——……你,当真?


——若非为真,你此刻又怎会如此?


 


朝阳跃起,灿烂的光照在王明月的脸上,他墨色剑眉,直挺鼻梁,和深如静潭的眼眸,都在此刻含了一片清晖,璨璨灼人。


 


杨回突然记起了自己的新婚燕尔,师兄鹿则持相貌英伟,性格温厚,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缱绻爱意,丝丝缕缕缠绕而来,让人面颊桃粉。


他说,师妹,坦言我实则未曾想你会答应,但既然如今你我心共一处,我便会倍加珍惜,与你一同让这天下繁华安定,生生无尽。


杨回看着他,眼神晶亮,笑意盈盈道,我不唤你师兄了,你怎么还叫我师妹呢?


鹿则持温柔一笑,娘子。


 


岁月疾驰,纵然自己算不清过往,此刻杨回却有些安慰,毕竟脑中的这半生,是算作安稳妥帖了。


只是遥远的记忆中上至苍穹下达狱府的那个自己,仍是俯于阴阳,顺于道法,嫁作人妻。陪他看盛世山河,看他俯仰天下。


那声“若非你为女子”又回到了她的脑海,只是事已至此,再执着悔恨,也不过徒增烦恼。


 


山间青雾寒凛,虽正被阳光渐次驱散,却仍有寒风拂过。杨回衣着单薄却丝毫不觉寒意,而对面的王明月却似乎打了个寒噤,以手掩口,仍是不防漏了两声轻咳。


杨回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便道,山寒侵人,先生不妨回房歇息。


说完杨回突觉自己像是反客为主,心里有几分尴尬,也咳了两声,率先起了身。


对方却丝毫没有不适,说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晨间初日已然悬于云中,四周的青色散去,暖意缓缓覆盖上来,树间桃花灼灼,脚边芳草萋萋,杨回脸上带了笑意,心想,若是记不起前尘往事,记不起千钧重担,就在此处看桃花流水,听钟声杳杳,倒也不愧一生。


 


再见到王明月,是暮色四合的时刻,他的面容在晚霞中红润了许多,笑容也更带生机。见自己坐在院落中,王明月极目远眺,看着山下灯火长龙再次问道,夫人当真不下山一览?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但毕竟岁岁年年人不同。光景再为相近,每日每夜,仍是独一无二的。过了今夜,怕是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了。


杨回陡然一震。


 


——这可是首好诗,那将来我们再下山,我便化名杨清寒。


——那我就叫王明月。


 


王明月的背后是苍茫云海,云蒸霞蔚,绚丽的霞光铺满苍穹,仿佛锦缎无边,洋洋洒洒便滚落宇宙。而他目光清和,静静看着自己,像鹿吴山上那支挺拔翠竹,谦和温定。


然而——


杨回的眼睛轻轻眯起,眸光里带了半分疏离,半分凉意,抬手掌中碧光乍起,顷刻间便幻化出一柄清寒长剑,直指对方胸前。


杨回面色坚定,沉声道,原来是你。


王明月手中的剑也随之呼出,剑光逼人,握在手中斜指于地,坦然答道,师姐,别来无恙。


若是没有你,我自是无恙。王之鹤,你怎会在此!


师姐,师父可是教过要知恩图报,这句话问得,啧啧。我怎会在此?自然是因为,我救了你啊。


 


杨回的一句“一派胡言”一时竟说不出口,当真是他救了自己?


她记不起来了。


这一个霎时,她倏忽间记起的,竟是上元节的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她惊觉,自己成亲的那一夜,也是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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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于石上,赤缘木而生,食之心痛。


2.祝余


——《山海经》


堂庭和鹿吴山也出自山海经,但是没有按照书里的风物描写来用,就不摘书里的原文了。


3.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轼《阳关曲·中秋月》





人间十日。1

松花酿酒:

原本想叫“十日谈”,但觉得写出来太对不起薄伽丘了,就换了这个名字。


人物肯定会OOC的。但其实原本的C我也觉得有点雷吧,所以希望现在能负负得正……


也希望不坑!




壹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正是元宵前夕,市间的花灯已然错落挑起,坊间行人匆忙,面色也带了三分喜气。


年有三元,天有三官,三元配三官,这才有了上元节天官赐福的说法。百姓也对上元节煞是看重,灯花连缀,从堂庭山上望下去,似一条长龙蜿蜒辗转,直通星河。


而堂庭地僻山高,峰上草木稀落,自然也没有多少猎户人家,因而夜间山体魆黑,只有山顶的房前,突兀地挂了两盏花灯。灯的底部被做成了莲花的形状,纱染了粉白色,看起来娇嫩鲜艳,流苏簇簇在寒风里摇曳,像两团烛火,跳跃在孤独的世间。


 


杨回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两团在孤独世间的零弱之火。


再一转头,便看到一个执着书卷的男子,美目温和地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似乎很专注,与自己的相撞之后,眼角的笑意深了一下,将手中的书卷放在茶案上,温和地歪了歪头,道,你醒了。


杨回脑中一片茫茫,有微弱的回忆像是冬天夜里哔啵作响的篝火,火星四散跳跃,难以捉摸。而每当指尖终于触及,却被炽热的温度灼伤,又忙不迭收了手。


她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现如今,她不知自己做了多少,也不知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对方似乎洞悉了她的疑惑,一边将她搀起一边缓声道,在下今日傍晚在渔樵途中,偶遇夫人,见夫人在林中昏迷不醒,因此将夫人带回来稍作歇息,还望夫人恕越礼之罪。


杨回见他知书达理,言谈间颇具风度,接过了他递来的茶水,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时常都这般将过路之人带回家中吗?


对方仍是温和笑着,答道,因世间久有传言,道这堂庭山上有祝余草,状如韭而青华,食过不饥,因此时常有人来寻草以致迷途。在下初初也是认为夫人是寻草而来,看来是在下先入为主了。


杨回点了点头,还未问先生尊姓。


不才王明月。


 


杨回甫一起身,似是恍惚了一下,这个人的面容融化成一个春日里的笑靥,又在一瞬间电闪雷鸣,成为一张狰狞凶煞的血盆大口。


踉跄了两步方才站定,杨回一侧头便对上了王明月关切的目光。她将心底的虚虚实实都压下,向对方一颔首,有劳了。


王明月俯身拿起了书卷,温声道,夫人好生休息,在下就先告辞了。有点心在桌上,茶水也仍是热的,若夫人腹中饥渴,自行取用便是。


多谢。


房门悠悠合上,王明月的最后一缝面容,仍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不似是这冬日的世间会有的暖意。


 


杨回坐在窗畔,夜风寒凉,吹在脸上如芒刺一般,窗外的灯笼洒下朦胧的红晕,杨回的面色因此显得柔软而温暖,眼角眉梢都带了桃色。她长发乌亮,却能够清晰看到眼边的纹路。她知道自己一定不年轻了,她的脑中仿佛有千斤的前尘,此刻却被包裹在雾团中无法靠近。她的内心年迈而苍老,此刻,她的沧桑与疲惫却丝毫没有凭据,仿佛是在红尘滚滚裹挟而来,杨回站在风口的岔道上,被满面风尘呛得泪眼迷蒙。


她隐约记得自己与夫君的举案齐眉,坐在池边低声絮语,也隐约记得自己在朝堂上一呼百应,手握生杀。


她记得云中的水汽,记得金色的池塘,云脉缭绕的青峰,记得年轻少女的盈盈笑脸,也记得一把洞穿自己胸膛的长剑。


但她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是行走江湖的侠客,还是深宫高墙中的妃嫔,亦或是异域国度中的王者?


 


倦意袭来,杨回的左肩隐隐作痛,伸手揉了揉,她打开了王明月留在桌上的糕点。


是莲花酥,面团被精心做成金莲的样貌,中央以朱砂色点然了鲜红的花蕊,形状丰盈饱满,内中是红豆软沙,入口清爽甜香,味道仿佛有三分相熟,竟真让人想到夏日微风习习的荷塘,映日荷花别样红。


倒是没想到,这荒山野岭之中,糕点倒有些门道。


 


——这句是,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这是思乡。


——人为什么会思乡?


——因为家乡有许多回忆。


——那我都不记得自己家乡在哪里,我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思乡了?


——胡说,你不记得家乡在哪里,那这鹿吴山就是你的家乡了,等将来你下山行走天下,就还会记起怀念这里的一草一木,山石溪涧,这就是思乡了。


——我为什么会怀念这里的草木石溪?若是将来我要远行了,那么我舍不得的,定然是师姐你了。


——……!


 


杨回莫名面上一赧,心悸了刹那。


待心境平复,手中的莲花酥竟已被自己捏了个粉碎,面渣和豆沙零零散散洒在桌上,期期艾艾。


但,那是我吗?


那喊自己师姐的人,又是谁呢?


 


天地浮沉,世间茫茫,杨回在散乱的回忆当中飘荡,只觉得内心惶然,戚戚难言。



【宋慈/玉贞】【双性转】侦探少女与小跟班儿

苹果烟花苏打海:

-【双性转!】不忍心打tag……


-天!雷!写的很潦草!慎入!


-说起性转感觉很萌就随便写了一段……多半没后续……


 


1.


“缝衣服?绣花儿?我不学!我要去开馆验尸!当提刑官!”


宋慈在家认真地表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宋巩则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家女儿:“哪家女孩儿都过了及笄之岁还不会女红?还好为父早有打算,娃娃亲都定下了,也不怕对方反悔。”


“什么?成亲?我拒绝!”


 


于是当夜宋小姐拎着小包就逃跑了——逃跑时也不忘带了简单的验尸工具,便于路遇命案随时出手相救。


结果命案没遇到,碰见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这公子瞧着就是个迂腐的滥好人,书读的特多的那种。宋慈在客栈吃饭不慎与此人坐了邻桌,只好不情不愿地寒暄了几句,却被对方得知了自己只身离家的事实。


小公子当即表示,不行啊小姑娘家家的,一个人在外面跑多不安全,还是快送你回家吧。


宋慈顿时声称自己专治各种不服,从包裹拿出骷髅试图说服对方自己其实很勇敢。没想到那小公子反倒被吓得当场就不好了。她只好连拖带拽地把此人扛到了楼上,温言细语安抚了半天,对方才惊慌失措地回过神来。


小公子清醒之后连连点头,说你这小姑娘可以,是条汉子,那就不送你回家了,由在下陪你去游山玩水吧。


不管怎么说,这人总归算是讲道理——怎么着也比家里的包办婚姻强多了。宋慈这样打算着,于是问了小公子的名字。得知对方姓薛,来京城探亲顺带考个试,等成绩期间被父亲吩咐多在外逛逛,可他人又很宅,只好无所事事地跑到饭店喝酒。


“待在饭店喝酒是正确的。”宋慈对此表示肯定,“像你这么胆小,在外行走该多危险啊。”


听她这么说,薛公子非但不生气,甚至还特别配合地作了个揖,说了句承蒙姑娘关照。宋慈顿时觉得这人有点儿好玩。


 


于是俩人跑到荒郊野外晃了一圈,找了几个枯井探查了一番,还真误打误撞地碰到了个案子。宋慈当然三下五除二就将其完美解决,收获了朝廷好感度增加五十点。而薛公子则一直陪在宋慈旁边,虽然被尸体吓得不行,但是依然执意要保护宋慈。


宋慈一直是不屑于别人的照顾与回护的,但是被这个胆小又很宅的小公子护着,却莫名觉得很合心意,于是趁着官府案子还没了解悄悄戳薛公子。


她先如实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出门逃婚来着,又建议不如薛公子就从了她,跟她一起私奔好了,还能当个验尸官的跟班儿,虽然胆子小了点,但是擅长考试记性好,是个可塑之才。


薛公子则表示这个展开在下也是万万没想到。


宋慈还没来得及表白心意,就被听说自家闺女跑出去破案子很着急的宋父派来的手下给逮回去了,于是薛公子目瞪口呆地听着宋姑娘扯着嗓子喊我们一定会再相见,搞得自己也有点感伤。


——等等,说起来,爹地说的那门在京城的亲事,女主角姓啥来着?


 


2.


“放榜了,你那夫君排顺位第一,现在全京城轰动,都说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这是要有所成就的。你不去看?”


“不去。”


“街边小摊儿开始卖新一期话本儿,这期主角是个推官,专门讲断案子的,不想买一本?”


“不想。”


发小孟良臣摊摊手,表示帮不了这姑娘了。“反正你明天就要成亲,去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就不去。”


宋慈觉得特生气,既没法追求自由职业,也没法追求自由恋爱,活在世上实在是太累了,还要成个莫名其妙的亲。


其实孟良臣这回过来,是想告诉宋慈自己被政府录用了,现在要去一个穷乡僻壤任职,宋慈说自己此刻自身难保,只有请他自求多福,千万小心。


孟良臣前脚刚走,宋慈第二天穿得小裙子就送来了房间。宋慈本想拿剪刀把这衣服祸祸了,转念一想自家爹娘老来得子也不容易,要不是她爹小时候拿案件公文当她的床头故事,她也不会找到自己一生的追求。


——就当是哄父母开心好了,反正成亲对于她也是个很草率的事情。


 


据说薛公子长得可帅了。


第二天一大早,给新娘化妆的侍女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


宋慈翻了个大白眼,这人长得帅关我啥事。


嗯,等等,薛公子?这个称呼怎么有点熟啊。


 


红盖头一遮,看不到旁边的人到底长啥样,宋慈只好跌跌撞撞地被对方牵着手,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周围敲锣打鼓的吵死人了,宋慈只想快点拜完天地回房躲清静。


——好像有人闯到房间里了。


仪式忽然停了下来。


“夫人!”


有人焦急地喊了一句,一把扯下来了宋慈头上遮眼的盖头。


“咋是你啊?”


宋慈看着面前的薛公子目瞪口呆。


 


3.


父亲重病。娃娃亲和私定终身的薛公子是同一个人。这两件事堆在一起,让宋慈整个人都暴躁了。


可是暴躁归暴躁,她依然觉得此事蹊跷。


她能看出来父亲虽然只是昏迷,但是实际是想要服毒自杀的。薛公子找了几个好大夫折腾了一阵子算是救了回来。


宋巩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攥着宋慈的手:“慈儿啊,还好你不是个男娃。”


宋慈表示这人说的啥?这和她有啥关系?女儿身照样可以建功立业好不好。但是看着父亲状态不好,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也没有说出来。


等父亲痊愈之后,她便私下找对方独自谈话,告了罪,直接指出对方其实想要服毒,宋巩看这孩子是个女娃,应该也不会惹什么祸端,便将真实情况如实相告。


刑侦断狱不是什么好差事,千万不要追求。


宋巩语重心长地嘱咐宋慈,正经地就像宋慈真的是个男娃一样。


那为祸世间的贼子和无辜受难的人民由谁负责?


宋巩表示这个问题实在太大了,这种何时奔小康的要求光凭他一个小推官肯定也办不到,宋慈当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


 


成亲后,宋慈整天伐开心地蹲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似乎是有心事。


薛公子一合计,觉得不对啊,那天在客栈里生龙活虎冰雪聪明的姑娘哪儿去了,于是就好言相劝,问她心中横着什么难事,恰巧又碰上了薛公子自己的生辰,问她愿不愿意一同庆贺。


算了,没啥心情。宋慈只想随便敷衍下这个好人,也免得把他再拽到这一摊浑水里来。


说起来,那个发小孟小哥,被派去当官儿咋也一直没个消息。


薛公子忽然想起来这件事,于是问她。


宋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却觉得这件事也不太对头。


姑且先休息吧,等我官凭送到了,就陪你一起去找你兄弟看看出了啥事。薛公子特仗义地许诺。


 


——薛公子是个好人没错,但是他明摆着可以凭能力,却非要依靠父亲的关系拿到最好的官位,这点让宋慈非常的牙痒痒。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和他把这事儿说清楚。

【宋慈个人向】惊鸿一面(b站视频)

eva1997:

B站传送门: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5417269




宋慈可以说是童年白月光的存在。


特地剪了个人向(微量大人x夫人感情线)













高吴【半醒】【完结】

飘九:

必须说一句,这话是这段文字解jin之后添加的,我觉得我的zhengzhi觉wu还是非常高的,大家可以一边看,一边发现什么叫weigui内容。。


终于要结束了,喜极而泣,一定要感谢大家有耐性看我磨磨蹭蹭这么久,啵叽,这个算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章,23333


最后结局请参照→爱慕为→喜帖街,大概就是那么个场景


顺手放下视频链接↓


http://m.bilibili.com/video/av11110384.html?bsource=weibo


……………………………


        抬手看了眼手表,马上过安检,高育良站在大厅,突然没了方向,广播反复重复即将起飞的信息,他却始终迈不开脚步。


        手无意中碰到口袋的信封,指尖摸索着里面的东西,他突然一激灵,这些年的混沌在这一刻突然清晰无比。


        他啊,这辈子大概是离不开吴老师了,赎罪也好,爱恋也好,剩下的日子,到了现在,他还是想陪在她身边。


        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如今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小高还年轻,她该有更好的归宿,没有他的这些年她过得很好,以后也会,高育良又一次私自替别人做了决定。


    
       “去汉东大学……” 他看了眼起升的飞机,坐进了车里。


……………………………………


        高育良跑到门口顿住了脚步,不敢再向前一步,脑子全是刚才电话里侯亮平急切的话语,“高老师,你快回来,吴老师……”


        他喘着气,努力让自己思维归位,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对他笑着,怎么可能。


        高育良一步一步,脚像是被灌了铅。


        好似做梦一般,望着chuang上静静睡去的女人,他一时间没了知觉,她是在骗他吧,如果她不愿意他走,他留下就是了。


        “惠芬……” 他跪在她chuang前,将她交叠的双手握进掌心,还是温热的,前夜的chanmian悱恻余温尚在,他怎么也不相信,她离开了。


        “惠芬,为什么不等我,我后悔了。”高育良自顾自地说着,手心的温度渐渐消失,他流动的血液也跟着渐渐凝结,原来,这就是失去的感觉,并不是书里写的肝肠寸断,只是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生死有什么意义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细听下,便能听见高育良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高老师,这是吴老师留下的东西。” 侯亮平于心不忍,他这样握着吴惠芬,已经一天,起初还能听见他在说话,后来,他只坐着,再没了动静。


        “惠芬……” 他像是回了神,撑起了平日里的笑脸,侯亮平恍惚觉得,他似乎好多了。


        “是,吴老师的遗物……” 侯亮平尽量压低了声音,不愿意扯起他的悲伤,“你应该想要。” 


        他只将吴惠芬带锁的小箱子放在高育良手边,钥匙他没有,不过他想,高老师应该知道在哪。


…………………………………


       “今天去蹭了一节课,那位zheng法系的高老师确实挺帅的,滔滔不绝,掷地有声,怪不得那些女生天天挤他的课,哼,肤浅,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高育良不由得一笑,指尖抚过泛黄的文字,轻轻翻了一页。


        “高老师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原来这就是恋爱的感觉,甜蜜又有些不安,我也开始患得患失了………”


        “我们明天就要结婚了,可是我太紧张,姐姐说每个女孩子出嫁前都会这样,可能是吧,明天我们就是夫妻了,我们一定会是对恩爱夫妻……” 


        “我们有了孩子,他很高兴,难得见他语无伦次,我想他一定很爱我,很爱我们的孩子……”


……………………


        “生活就是柴米油盐,我们也免不了俗,再热烈的爱,也抵不过岁月,今天是我们结婚二十周年,他忘了,我心里有些失落,不过看他劳累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怪他……”


        “他好像变了,我不想承认,可是我骗不了自己,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


        “我们离婚了,因为那个女人怀孕了,我恨他,他骗了我,可是我更恨我自己……”


………………………………


        “今天好多了,医生说我的病不能耽误,可是我不愿意去医院,轻度抑郁而已,我自己能控制……”


        他手指一抖,颤颤巍巍,继续翻着。


        “我的药吃的越来越多,姐姐也知道了,她狠狠骂了我一顿,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担心我会做傻事,怎么会呢,我还有芳芳,还有她们,我怎么舍得……”


         “戴着这微笑好累,我不知道能陪他演到什么时候,他不是个没良心的人,我如果不能痊愈,他会愧疚,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不愿意做他的牵绊,让他良心不安。”
    
   
…………………………………………


        “我们昨夜做了不该做的,我一定是疯了……”


        “今天去医院了,我果然有了,可是姜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情况不容许这个孩子的存在,不说我已经是高龄,就是我常年用药,这个孩子也不可能留得住,她让我跟育良商量,我不想让他知道,知道能改变什么呢,只会让他为难………”


        “他信了,信了我说的一切,虽然如我所愿,可是我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看着他迫不及待地让我拿掉我们的孩子,我快要呼吸不上,可是我要保持微笑,这是我咎由自取……”


        “开门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他还是在意我的,可是他一开口,便将我的幻想打破,我觉得太冷,冷的牙齿都打颤,我想,我真的死心了……”


        页脚又落下了一滴眼泪,高育良每看一页,便觉得心被凌迟了一分,但是,他的吴老师比他可痛多了。


………………………


       “他似乎变了,从前的铁石心肠突然软了,我知道他开始犹豫,开始觉得不安,为他曾经的背叛和他如今的妻子犹豫纠心,他觉得对不起我,想补偿,却又怕对不起那位小高………”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他的可怜或者赎罪,更不愿意因着他的愧疚而绑住他,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我,曾经爱我的高老师早就消失了,这样的他我不想要,甚至连同他演戏的心情也没了……”


………………………


        “终于这场戏到了谢幕的时候,这时我才发现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太久,那种压抑的日子终于结束了,我tao似的搬出了那座牢笼,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不是……我学会笑了,学会放手,可独独没有学会放开……”


        “有点累,这样的日子,我好像已经不再眷恋,他今天来看我了,我知道,他明天就要去香港,去过他朝思暮想的生活了,他抱住了我,很用力,大概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输给了岁月,我放纵了自己,炙热的jiaochan,让我觉得我的心脏仍然跳动着,我太贪恋这份温暖,兜兜转转,我仍然爱他……”


         “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翻完了最后一页,高育良抬头,窗前的落日只剩下昏黄,生命仿佛从头回放了一次,那些快乐的,悲伤的,甜蜜的,苦涩的,错过的,失去的,随着夕阳被云雾吞没,连带着他的心,也在层层迷雾中,失了踪迹。


…………………………


         又是一年秋天,高育良望了望窗外的萧瑟,缓缓地从衣柜取出了那件灰色的,早已经破旧不堪的针织背心。


         她去了以后,他便搬入了她最后居住的屋子,在她的葬礼上,他见到了他们的女儿。


        她坚强,肃穆,眼里是他熟悉的冷漠,如同那几年的她一般,他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芳芳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偶尔会收到她的来信,寥寥数语,写着她的近况,嘱咐着他身体,却始终没打过一个电话,高育良知道,他们的女儿终究是恨他的。


        抬手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他拖着已经微微蹒跚的身子,来到后院的空地,地前两天已经翻了一翻,他盘算着再翻一翻,便种下她最爱的玉兰。


        在她的日记里,他知道了她最爱的花是玉兰,家里种的是他爱的紫鹃,红烧茄子不是她的最爱,是他的最爱,她讨厌zhengquanguanchang,却为他熟读zheng要,她最爱人文历史,梦想游历人间,最后被汉东困住了一生……


        只是这些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育良,洗洗吃饭吧。” 高育良锄下了又一寸软泥,手撑着锄把,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她,高育良喘着气,伸手擦掉了脸上的汗水,视线清晰了几分,她仍在,只是脸上带着几分责怪。


        “惠芬……”他声音干裂,梗在了喉咙,只听得暗哑的尾音。


         “你是在惩罚自己吗?” 她眉头皱了几分,眼里带了丝丝湿亮。


         “惠芬……” 他盯着她,只记得这句话,失神地呢喃着,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收了吧!” 她无奈,与从前一样,又不一样,她言语比从前柔软,眼神却比从前沧桑。


         “别走……惠芬,别走!”望着她突然消失,高育良猛地回过神来,第一次失态地大喊着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和手边的锄头,脚下的泥巴。


       几年后,高育良如同当年的吴惠芬一样,在同一个地方静静躺着,笑着沉睡,不同的是,他枕边放着那个匣子,里面只有那本被他视作珍宝的旧本和两枚磨损破旧的戒指,如果谁打开那本日记,便会发现,在日记最后一页,原本绢秀的笔墨后面多了几个苍劲模糊的字体 : 惠芬,吾爱。


       仔细看看,那几个字似乎反反复复被水浸泡,干硬地如同磐石。

【康菁】不必留恋

这才是真正的李达康,爱惜自己的羽毛胜过一切,家人都是一附属品,随时可以更换,唯有政治前途不能换,他注定是一孤家寡人。。。。

秋名山车神:


请记住,这是一个年轻的李达康。年轻到什么地步呢,精瘦的体格,剪了个寸头,走路生风,见了小姑娘他白净的脸上青春痘都跟着红,笑起来是一排的小白牙。往后的每一个白天欧阳菁看着他就觉得阳光刺眼,天蓝的吓人。


如果当年走的不是这条路,那个年轻的李达康可能会去当个作家,闲的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去郊游,家里种花草,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帘晒太阳,吸一口新鲜空气就觉得自己是神仙,晚上就着咖啡码字,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衣柜里一水的格子衬衫,不喝酒偶尔少烟,会做菜但是不爱洗碗。为什么是作家?因为他除了写东西就没得过奖,体育勉强,背景没有,嘴皮子不灵,人情练达也做不到。


二十岁的欧阳菁,跟那时候的李达康在一起,有人会说,这小子一定有钱。欧阳菁漂亮,谈吐颇有气质,身材高挑,脸蛋算得上是美人,当时的校花,后面追的人一大票,送花的就不少,可就跟了这傻小子。


如果没有嫁给他,欧阳菁可能过的也是另外一种生活,做一份稳定的工作,相夫教子乐此不疲。闲下来就去练跳舞,弹钢琴,纤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一阵风吹来,裙摆也跟着飘动,用尽心思琢磨食物,晚上就跟丈夫一起看韩剧,睡着了让人把她抱回床里。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于是,李达康当了官,欧阳菁嫁给了李达康。


两个人是在山上认识的。想看日出就要夜里上山,晚上冷爬山都穿军大衣,天黑,欧阳菁脚踝被蛇咬了一口,她还没怎么样,随行的几个小姑娘先慌了神,哭哭唧唧喊叫。听了声音,李达康赶紧脱了军大衣爬过去,她又一把把他推回去。你谁?你少废话,李达康也不给她面子,背起她就往旁边小路走,其实那蛇没毒,大夫看他满头大汗,跟他说,你女朋友没事,打了药了,回去吧。俩人都红了脸,出了小诊所的门,李达康问她,来看日出的?欧阳菁说是,走吧一起,李达康并不准备耽误行程,欧阳菁低头看看肿的跟馒头一样的脚,说,走不了。李达康撇着嘴,又把她背起来,两条细软的腿就被他挟在手里。李达康身上就一件薄衬衫,风一下就吹透了,欧阳靠在他背上又给他挡了风,山路颠簸,抱在李达康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风带着李达康的味道钻进欧阳菁的肺腑里。


这一路两个人聊了很多,聊家乡,聊学校,聊专业,聊开心的和不开心的。欧阳菁说我最喜欢诗人,浪漫,李达康说我最崇拜领袖,有气魄,能翻云覆雨。少女情怀总是诗,这玩意儿李达康懂不了。


李达康一宿没睡,肩膀上靠着欧阳菁,两个人同披着一件军大衣,不挨近了冷挨近了身上燥的热,太阳快出来的时候,他把她叫醒了。日出真美,看着它由东方升起,慢慢照亮这世界,橙红色的光照了年轻男女的满脸。李达康聪明,借着送伤员的名目去了人家的学校进了人家的寝室,还死皮赖脸让她在食堂请客吃了顿饭,咋了,我背你一天一夜,吃顿饭都不行?行~随便吃,撑死你才好。撑死我你可就见不到我了?谁想见你,吃完了赶紧走。


那次之后就没爬山了,可能是背着太累又不利于沟(tiáo)通(qíng),多的是逛公园看电影。暗夜是块遮光布,人在黑暗里总能暴露出本真的东西,欧阳菁是在夜色里把他堵在公园里面的柳树前的,李达康,你看着我,亲我,蛮横的像森林之王踩着一只蚂蚁。小蚂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行,你怎么比我还着急。你亲不亲?不亲我可走了。哎,你别走,李达康着急的时候手劲儿就不分轻重,一下把她跌跌撞撞拉到自己怀里。我亲。欧阳菁的唇带着热气,腰身握在李达康手里若有若无,他脖子上沁出一层汗,裤子支起个帐篷,只能佝偻着腰走路,欧阳菁问他你肚子疼啊?问完就回过味儿来,掐了他的胳膊一下说,哎哎,李达康,你说你是不是流氓?是,我是流氓,那也是你逼的。









二十年后,王大路发白的头发在李达康家的灯光下,又白了一个度,双手不自然的放在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在皮质沙发上稍微一动,就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他动也不是不动又难受。


李达康家的饭桌上刚撤下去一盘吃剩的花生米,王大路现在觉得自己像这花生米,零零散散,任人宰割。年纪大了,灯光太亮看东西都眼花。


达康,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达康捧着茶杯若有所思,摩擦着手指上多年写字的老茧,太阳要转,路要走,人要活,有些事你不做都会被日子推着你做。这婚,我要结。


李达康这几年一点没变,一样的扑克脸,一样的不苟言笑,一样的抽烟太狠,一样的不留情面,一样的爱惜羽毛,一样的做着升官的美梦,十足的冷血,十足的没人味儿。


我知道,你不能做裸官。可欧阳在里面无依无靠,你这样做,显着绝情。再说,她还有几年就出来了呀。王大路有撮合他俩的心,这会儿这张脸让他觉得自己不该来。


大路,我俩离婚了,你不是不知道,离了就断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结婚不碍她事,她也碍不着我。李达康知道王大路说什么,他不答应,甚至都不考虑一下,他等不及了,等不及再婚然后坐稳自己的位置。无依无靠?她不还是有你呢吗?李达康看他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敌意。


达康,我跟她就是普通朋友,我不欠她。你跟她不一样,她为你做了多少你知道吗?王大路知道李达康不想认账,他要逼他想起来,林城投资商集体跑路的时候,欧阳菁不仅从银行给你拿贷款还通过自己银行的关系出去给你拉投资,她对你的信任可比你给她的多!


我让她帮我了吗?你当银行是她开的?说拿就拿?李达康反将一军,语气轻描淡写。大路,你是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人不能留在过去,得向前看,我等着她,她未必等着我。茶杯盖在那双大手里磕碰得响。


你怎么就知道她不等你呢?


她怎么想我管不了,我等不及了。这任省长马上就要退了。我得保证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就是不管不顾欧阳对你这么多年的付出?


那些都过去了。我现在需要结婚,需要个老婆,是谁,无所谓。组织介绍这人,合适,有了她,我未必不能升的快点。


李达康!这乌纱帽就这么重要?二十年前你是这样,把我跟老易推下水我们认了,现在又要欧阳做你的陪葬品!一个女人几乎半辈子的感情在你这就那么一文不值?!我之前不觉得你冷血,我看是我错了!你配不上欧阳!王大路一拳砸在茶几上,不知疼痛,怒目圆瞪。


对!我就是冷血,我就是无情!你们都这么说,我也不否认了。咱俩认识几十年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你知道我在乎什么,欧阳菁在我这就是个女人,有也罢,没有也罢!李达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睛也死死盯着王大路。


对!你什么也不在乎!王大路抬手就给李达康一拳,李达康反身就是一肘,一瞬间扭打在一起。停下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挂了彩。茶杯碎了,水泼的哪哪都是,一个衬衫湿了,一个嘴里满是血腥味。


李达康从柜子里拿了药,扔给王大路。两个人静默的上完药,他对王大路说,你走吧,这事别再说了,欧阳菁跟我没关系,下个月我就结婚,都是政客,无聊,请柬就不给你发了。他俩打架的事,王大路去监狱探监时候没提,说眼眶的青紫是喝多了撞的。


后来,欧阳菁出狱了,王大路紧追不舍,一年以后也结婚了,婚礼现场热闹的很。



再后来,在饭店遇见了,李达康带着老婆,王大路带着欧阳菁,没说什么,擦身而过之后两个人都没回头,大踏步的走了。






李达康跟欧阳菁的宝贝女儿出生那年,他俩又去爬了一次山。
等日出的时候路人听到他俩说话:

欧阳,你后悔嫁给我吗
达康,你后悔当官吗
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






欧阳菁有一次看着电视突然转头问王大路,


你有一次去监狱看我,是跟李达康打架了吧


王大路反问她,你说呢


欧阳菁笑了,说,得了,去吧草莓给我拿过来吧












新夫人等他吃饭等了一晚上,


李达康进门的时候啥也没说,坐到饭桌前,


自顾自吃饭,吃完了转身又去查岗了。











……………………
骚瑞啊,放了把刀子。本来是两篇的,写成一篇了。





过程会很多曲折和故事,但是结果说明一切。





人人都有一张自私和虚伪的皮囊,什么时候扯下来,便是鲜血横流。




食用愉快!毕竟我更爱吃刀子……








针锋(高吴,短完,BE)

糖心蟹圆:

◇CP高吴。


◇双老师设定,时间线混乱。


◇私设如山,莫有文笔,打脸求轻……








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茄子。盛好米,吴惠芬对书房扬了声音:“高老师,吃饭了。”




书房里嗯了一声,中年教授摘了眼镜走出来。揉了揉晴明穴,高育良拉开椅子:“昨天有学生来找你了。”




“找我?江萍还是张媛。”




“不是。”高育良道,“是林振寰。”




“哦,他。”不知道想着了什么,吴惠芬自己笑了。“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说提名字你就知道他。”高育良道,从镜片后看着吴惠芬,“你得意门生?”




“没有。那学生挺有意思,张老夸过他。”




“……怎么有意思?”




“从大一就跟着我们班上中古史,上个月才知道人家是中文院的。”想了想,吴惠芬又道,“不说这个。——喝汤吗?喝了我弄一个。”




高育良放了筷子。


“不用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清早,高育良吩咐司机开到了汉大。


几年没在这教书,风景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树高草深,篱墙颓圮,从西楼的台阶走上五层,偶尔有年轻新生擦肩而过,也不会再扬着笑脸问他一句“老师好”。






吴惠芬今天给六班代课,在走廊拐角。走到后门,高育良从玻璃上一看,坐在第一排的就是林振寰。




林振寰身形极瘦,像竹竿搭成的人架子。宽而薄的肩膀,格子衬衫挂在身上,式样极其老土。他手长脚长,头发蓬乱,通身倒意外的干净。——像五六十年代的诗人,高育良想,不是吴惠芬喜欢的那一种。








昨天下午吴惠芬去了印刷厂,高育良刚坐下,门铃被人摁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高育良没多在意,带着一贯的微笑道:“您好,请问您找?”




“吴老师在家吗?”




一般来说,找吴惠芬的都是年轻女孩——她很少很少跟异性学生来往。高育良打量过去,男孩个子极高,手里抱着一摞书,头发蓬乱,像在头顶开了一朵大蒲公英。他面带微笑,眼睛大睁着,瞳仁颜色很淡,奇怪地给人睡意朦胧的感觉。




“哦,我爱人不在。”高育良微微一笑,“小同学找你们老师有事吗?”




“没有,没什么事。”那男孩很不好意思似的一笑,腾出一只手在乱发间抓了抓,“劳驾您给吴老师说,有人来找过她。您提我名字就行,林振寰。”




高育良眉心微微一跳,男孩也不等他回话,带着睡梦般的微笑鞠了个躬,摇摇晃晃走出了院门。








“铃”,下课铃响了。等了一会不见人出来,高育良背着手走到前门口,忽然听到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我喜欢刘克庄。”




他挑了眉头,心倒放了一半。可是没等另一半稳稳地落到腔子里,吴惠芬笑了两声。


“你喜欢刘克庄?看不出来。”




男孩也在笑:“您以为我喜欢谁?”


“我以为你喜欢姜夔。”


“姜夔我就喜欢两首,”年轻男孩说,“一首‘淮左名都’,一首‘月冷龙沙’。”


“年轻人还挺忧国忧民。”吴惠芬笑了,笑完又有些感慨,“刘克庄我小时候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您喜欢哪首?”


“‘生怕客谈榆塞事,且教儿诵《花间集》’。”


“我喜欢另一个。”林振寰笑道,“您急着走吗?给您背一下您就知道了。”




教室里默了片刻,高育良断定吴惠芬是拒绝了。然而片刻以后,林振寰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来:




“莫信人言,虺不如熊,瓦不如璋。为孟坚补史,班昭才学,中郎传业,蔡琰词章。尽洗铅华,亦无璎珞,犹带栴檀国里香。笑贫女,尚寒机轧轧,催嫁衣忙。”






背到这却停了,高育良忍不住皱了眉头。从前门玻璃看进去,吴惠芬抱臂在胸前,饶有趣味似的看着他。


“怎么不继续了?”




“后面的我不喜欢了。”林振寰摇摇头,“‘帘卷飞燕王谢堂’,格调太低了。”




静了一会,吴惠芬笑了笑,背后忽然叫道:“惠芬。”




回了头,高育良几步走过来。吴惠芬有点意外,既而被他很亲昵地揽住了肩膀。古怪的感觉从后脑攀上来,她要说话,肩骨立刻被稳稳摁住了。中年教授神色温存:


“下课了?今天早晨我起迟了,有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回家说也不迟。”高育良微微笑着,仿佛现在才注意到林振寰,“这是那天那个……”




“林振寰,”年轻男孩睡意朦胧的脸上挂着微笑,一躬鞠到底,“老师好。”




“你好。惠芬的学生是吧?”


年轻男孩点点头,高育良微笑着对吴惠芬,“你们刚刚说什么了?我听什么瓦啊璋啊的。”




“没什么,随便说两句宋词。”吴惠芬道,又尽力自然地给他理了理鬓发,“育良,走吧,你不说有事吗?”




“没事,聊两句再走。”摁下她的手,高育良对着林振寰一笑,“比不上你们愤世嫉俗的,我最喜欢周邦彦。”




“我不喜欢周邦彦。”林振寰摇摇头,“他写得太圆太老了,美是美,没有生气。”




“哦,是吗,”高育良笑了笑,转向吴惠芬,“你觉得呢,惠芬?”








吴惠芬有点回过味来了。一时气氛静默,林振寰仿佛还在状况之外,睁着大眼睛,淡色瞳仁对着她,带着完全的信任和求知欲。




“……我也不喜欢周邦彦。”




高育良的笑意凝固了一下。吴惠芬道:“……不过他写得的确是好,不像刘克庄,生转硬折。你年龄不大,还是要看点老成的东西。”




林振寰点点头,大眼睛望着她,求学若渴的样子:“那您有周邦彦词集吗?我回家再好好看看。”




“我有。”


没等吴惠芬说话,高育良微笑着,“明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好几个版本的都有,都送给你。时间不早了,我和你吴老师先回家吃饭,有什么话咱们下次再聊吧。”










走了一路,高育良的手都没从她肩膀上放下来。一进家门,像属性相同的磁极,两个人极有默契地退开一步,各自在衣架上挂了大衣。




菜是保姆做好的,现在冷了大半。高育良拉开椅子,相当刺耳的吱啦一声。吴惠芬看他:“怎么了?”


高育良没说话,低头吃米吃菜,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




“你跟林振寰什么关系?”




吴惠芬抬眼。


“什么‘什么关系’?”




“汉大才女,中国话都听不懂了?”高育良笑了,“他不是中文系才子吗,张老夸过的学生。连周邦彦集都没有?我看汉大中文系的也是死绝了。”




吴惠芬皱了眉头。高育良淡淡笑着,筷子点了点:“张老怎么夸的,倒屣相迎?放到你这应该改改。扫榻留宾怎么样,吴老师?”




“高育良!”


筷子拍在桌上,吴惠芬抬了声音。高育良不说话了。静默了半晌,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吴惠芬忽然笑了笑。


“育良,咱们两个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不可能给你丢这种脸。”


高育良要说话,吴惠芬笑了笑,摆摆手表示先听她说。


“我不会追求我不了解也不合适的,林振寰也好,当年的别的什么人也好。我从来只喜欢跟我自己一样的,不像你。”




“我?”高育良看着她,几乎有些诧异,“我怎么了?我不了解什么?”




“高小凤啊,”吴惠芬道,“你了解吗?”




高育良转过头去,避免看到吴惠芬的样子。吴惠芬神色冷静,片刻后又笑了一笑。


“你在干什么呢,育良。”




米饭都堵在了嗓子里。生硬,粗砺,恶心。握筷子的手冰冷阴湿,高育良压抑着翻滚的暴怒,眼看吴惠芬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紫外线过敏,非出去晒太阳。糖尿病人,非喜欢喝蜂蜜。自己把自己打碎了,又去别人身上找。”




“你闭嘴。”




“你想找什么呢,育良?你想找的东西,原来你身上就没有呀。”




“闭嘴!” 






碗猛砸到地上,饭厅沉默下去。压住狂怒,高育良迸出一个傲然的笑,脸颊肌肉都扭曲起来。


“我就是喜欢高小凤。单纯,善良。她跟你不一样。”




“对,她跟我不一样。”吴惠芬坦然,“可是你跟我一样呀。”




“跟你一样?”


仿佛热油里溅进一滴冷水,高育良猛站起来。走了两步,他又往吴惠芬脸上直逼过去:“谁跟你一样!”




仿佛还觉得不够,高育良把手撑在椅背上,几乎咬牙切齿地微笑着。


“满脑子阴谋诡计,又要权,又要钱,书读哪去了?离婚不离家为了尊严?吴惠芬,你还知道尊严?”


喘了口气,高育良怒极反笑:“跟二十多的小年轻眉来眼去,有没有点为人师表的样子?你也配跟我说尊严!”






吴惠芬静静微笑着,偏着头极欣赏地看着他。高育良住了嘴。他反应了过来。怒骂像扔到墙上的弹球,甩出去的时候有多痛快,反回来打在脸上就有多恶心。






这种恶心逼煎着他。他像一个惧怕自己影子的怪人,拼命奔跑着,踩踏着,急于摆脱,试图证明自己与这团阴霾毫无关联。然而这影子永远跟随着,无时无刻不以自身存在相提醒,他跟他深恨的阴霾由来同一,永远不可能相互分隔。








含着无以言表的愉快,吴惠芬微微笑着。




“吃饭吧,高老师。”










——完——